六儿

夜(苍丐)

我爱夜。

你觉不觉得,夜晚比什么时候都要美。万籁俱寂,夜凉如水,一切属于白天的温度在这时沉寂,黑色像幕布一样遮盖万物。

周礼抱着我坐在屋顶上,恶人谷的天似乎就从没有明亮过,永远有乌云盘旋在月亮周围,像是一层脏污的纱。有时候月亮从云里面露出来,月光惨淡的照在周礼英俊面孔上,我会想亲一亲他。周礼闻起来是清洗过的皂角味儿,又带着一点血腥气。今天打过攻防,不知道他手上又沾了多少浩气的血。

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
我的世界就存在这一片脏污的天下面,外面发生什么,都与我没有关系。

 

我吻他,周礼就来弄我,把我放在敞开的狐裘上,把我弄爽利了再插进来,我夹着他的腿要快些,叫的一声比一声淫,全不在乎这是在屋外。

若是十年前,就算死,我也是不信自己会成这样的。

 

黑夜和白天是两个世界。

白天我只睡觉,在那张雕花紫檀的大床上,睡得雷打不动。窗户都是用厚纸封起来的,只透一点点光。周宅的下人都不近这间屋子,有人形同鬼魅一般来打扫,把菜饭放在桌上,周礼回来了便叫我起来,喂我吃饭。

不喂便懒得吃,任凭自己饿着。

周礼看不过,耐心的喂一口,哄一句。他白天再忙,晚上也是要来陪我的,有时忙到子时过了,来时我仍躺着。

他也没办法,我疲懒的紧,院子也不想走出去一步。

 

有时候觉得,要是周礼一直不来,我就这么生生懒死了,也是好的。

就是没有寻死的勇气,每每想到死,就忆起师父一脸血污,紧紧攥着我的手,骨节发白。师父十个手指尖儿被竹刑也没有服软,那时却泪流不止。

权儿,为师对不起你。

权儿,活下去,活着才有无数可能。

 

师父去世那年不过二十七八。

他武功极好,师祖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,学习武艺如海绵吸水。师父入了浩气,未做出事业便被安排入了恶人谷卧底。那年他不过二十岁,七八年岁月在恶人,边为恶人效犬马之力,边从中瓦解阻挠,几乎精神分裂。

师父也是那年认识了周礼。

差不多年纪,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,处久了就惺惺相惜。

我听过师父讲周,止不住的笑。

二十二岁那年师父在长乐坊捡了我,那年我才八九岁,战火烧到了家乡,父母都去了。师父可怜我,收我入了门,带回恶人谷。

 

虽然师父总告诉我我们心属浩气,但我从没见过谢渊,也没去过浩气盟的山水如画。时间太久了,师父也心下茫然,他的朋友爱侣都是恶人,仇恨的界限变得模糊。

  

周礼待我极好,我想吃西湖产的桂花糕儿,他差人买新鲜的,用千里马送来,日夜不停,马咽气了就换一匹。等吃到嘴里我便失望,全无小时候那种美味,两口就腻了。

周并不怪我,他把我当小孩,有点脾气也是该的。

他不过是愧疚罢了,愧疚没救我师父,我懂得很。周礼跟师父好的那些年也极疼我,当儿子疼。等师父没了他也疼我,把我当师父疼。

 

那年战乱频发,浩气的卧底出了差错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为了保住底牌把灾祸全推到师父身上。

争取最小的牺牲。

师父就被推出去挡刀了,在刑房里折磨了几天几夜,全身没一块好肉,至死也没有说出同党名字。我亦被关押起来,被折磨到只剩一口气。

周礼赶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,他连一片破衣衫都没有捞到,尸身已经沉进了恶人谷常年流动的熔浆里。周礼要疯啊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把欲死的我带回去,病养好了,武功却是废了,这辈子都使不了掌法。

 

头两年我也想走。

我已是个废人了,武功本就不精,现在连棍子都握不稳,脚步是虚的。伤养好了,身上一身的疤,自己见到都觉得面目可憎。

我不过十五岁,一辈子已经毁了。

周礼是为我好的。一走出周宅他就护不了我,多少豺狼虎豹盯着,就算我没有踏进过浩气一步,但说到底,师父是浩气的人,我自然也是。

铁链子拴着脚腕,我只能在房间里走动,最远也只能到院子。

一个废人,拖着链子走路都觉得吃力,哪有力气逃出去。闹也闹了,不吃不喝,周礼急的要疯,点了我穴道把米汤灌进来,声音嘶哑如哭泣。

我只剩你了,权儿。

 

我也渐渐绝望,既然不能走,那就不走罢!

天下这么大,并没有一处是属于我的。

我不愿出门,厚纸封着窗户,白天在房子里睡觉,晚上周礼来陪我。开始他并不对我行那事,只是一日喝得多了,而我的花绣又是和师父一样形状。

花绣是师父绣的,一肩一背,红红蓝蓝。

 

我这生并没有过女人,当然也没有过男人。

周礼入进来的时候我痛的几欲昏死,他冰冷的铠甲贴着我,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面颊上。

他叫着师父的名字。

 

后来便习惯了,周再也没叫错过。他叫我权儿,师父也爱这么叫我。我本来的姓早就忘了,随了师父姓赵。师父觉得赵权听起来太过冰冷,从小就叫权儿,周礼也跟着他叫。

权儿。

我跟了他十年,周礼并不婚娶,或是他婚娶了而我不知道。毕竟我住在这间别院,世间万物都与我没有关系。这里常年都昏暗如鬼宅,没有人愿意接近,我也懒得去与外人交际。恶人谷里的人厌憎我,只知道我是奸细,浩气大约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,而在世上我既无父母兄弟,也没亲眷好友,就认得周礼一个人。

 

夜晚会让一切生物有所遁形,比如我。

只有在夜晚我才愿意走出去。许多年没晒过阳光,手上的皮肤是白里透青的,又不愿动,细瘦羸弱,看起来十分令人生厌。周礼并不厌我,几年前他就解了我的镣铐铁链,但我仍不愿跑。没能力,也不想走。

人安逸惯了,会对未知的改变产生莫大恐惧。

我不愿走,周礼就抱着我走。我倦怠的靠在他的胸口,任他把我带去屋顶庭院,去山头看缓缓流动的岩浆。我知道师父的尸骨就是沉在这儿的,岩浆滚烫,师父大约连骨灰都没有剩下。

师父笑起来很爽朗,剑眉星目。

我想到他的音容笑貌,喉咙就会发涩,只想着快点回去,躲到阴暗的宅子里。

 

过了几年,周礼就报了仇。

那时候他已经是恶人谷数一数二的大将,攻防需要他指挥。他杀了许多浩气,十只手都数不过来。周从他们嘴里得到了卧底的名字,把出卖师父的人千刀万剐。

周一身血腥闯进屋子,如同地狱修罗。他的盾摔在地上,紧紧攥着我的手,骨节发白。

权儿,我给他报了仇了。

 

我感激他。

师父至死还在教我不要憎恨浩气,他是圣父,我不是。

我没有入过浩气盟宣誓,也不认识谢渊。浩气既然出卖师父,想必也不会好到那里去,他们如恶人一般杀人,把江湖搅得腥风血雨,怎么就算得正派?

烧的通红的铁烙在我腿上的时候,他们说把浩气的人交出来。

我认都不认得,交什么。

 

周礼如放下了心中巨石,那天起他对我更好,简直视同珍珠。他为我打点一切,心甘情愿伺候我吃喝拉撒。我并不羞愧,既然他自愿,我为什么要虚伪的拒绝。

有时候我觉得周是喜欢我的,不是喜欢师父的那种,但的确是喜欢我的。

他在我身上,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柔声叫我的名字。

权儿。

 

恶人谷覆灭在即。

丢了昆仑之后,浩气就杀到了王遗风脚下,很有一举毁灭恶人的气势。

我再倦怠懒散也知道这里快完了。空气里飘着血腥味道,这会的熔浆里是不是尸骨成山了?周宅变得更加死气沉沉,下人约是都走了,周礼深夜亲自提着食盒来见我。

权儿,你跟着浩气走罢。

他把我抱在怀里,喂一口鸽子肉煮的粥。

你告诉他们姓名,他们不会为难你。你师父是浩气的功臣,靠他的名头你也能保得平安。

我安分的躺着,看周礼吧粥吹冷了才喂我,懒散的闭着眼。

好啊。

 

 

我到底是没走。

那天房门被踢开,我是惊醒的。阳光刺眼的射进来,我只能眯起眼睛。那个丐帮走进来,看到我不着寸缕的躺在床上,一身的伤疤,大概是吓到了,一棍子顶在我喉咙上。

我离死亡只有一寸。

他问我的名字,我老实说了,丐帮很惊讶,所有人都以为我师父这一支早就断了,他的辈分得叫我一声师叔。丐帮帮我穿好衣服,看到我身上到处都是欢爱痕迹,又羞又愤恨。

这人真是牲口,对男人也下手。

我失笑,周礼只喜欢男人,和他师叔,和他师叔祖一样。但我什么都没说,穿好衣服站起来,觉得头晕目眩。

他二十五岁,意气风发的脸,看起来有使不尽的气力。

我呢,我也才二十五岁。但我已经老了,肩不能抗手不能提,阳光都能灼伤我的皮肤。

我是个废人。

 

走罢,又能走去哪里。

 

我动作太慢,受过伤的手脚缺乏运动,极不灵活。平日周礼伺候我穿衣洗漱,丐帮急的额头冒汗。

师叔,快走。姓周的就快回来了。

那时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,丐帮登时听到了声音,握着打狗棍在门后候着他,周礼一进来就可以先下杀招。

我握着剪刀,从丐帮的后心穿进去,用尽力气才扎进一寸。他惊呆了,棍子抽在我肋骨上,随即被周礼结果了性命。

权儿!

周礼是来带我走的,他想透了,死也要把我带在身边。那就带吧!我的肋骨断了,只能让他抱着。我吃痛,反而想活下去,除了恶人谷,我还想看看昆仑的大雪,看洞庭的桃花,看大漠的漫天黄沙。

活着才有无数可能。

 

恶人兵败如山倒。

那年之后江湖再无阵营。

 

 

F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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